赣南的群山蜿蜒至赣粤边境,全南这座“江西南大门”便藏在这青山绿水间。这里的客家非遗美食,是迁徙路上的味觉坚守,是烟火日常的生活智慧,每一口滋味里,都浸透着劳动人民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与眷恋。
■擂茶声声
龙源坝镇雅溪围屋的清晨,总被一阵“咚咚”的擂击声唤醒。炊烟缭绕中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“赣南客家擂茶制作技艺”代表性传承人廖永传,正握着山楂木擂杵在陶钵中旋转舂捣。四十余年的时光,擂杵沁满了茶油的温润,竹编捞子筛去杂质时,筛落的是岁月的沉香。
“擂茶要香,食材要鲜,力道要匀。”廖永传将鲜茶叶、炒花生、芝麻、黄豆与少许青草药按比例入钵,擂杵顺着钵壁沟纹缓缓转动,食材在舂捣中渐渐化为细腻茶泥,清香、醇香、药香交织升腾。沸水冲入的瞬间,茶汁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淋上几滴高山茶油,甘润芳香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一口下肚,舌尖先触到芝麻的绵密,再尝到茶叶的清爽,最后是生姜的微暖,生津止渴,通体舒畅。
客家人的生活里,擂茶从来不只是饮品。“走东家,串西家,喝擂茶,打哈哈”,这句流传百年的歌谣,道尽了擂茶的社交密码。新婚之日的“结婚擂茶”,邀亲友共贺;新婚第三日的“三朝擂茶”,让新媳妇认亲睦邻;正月初七的“七样菜茶”,十五种食材寓意五谷丰登。如今,廖永传常带着擂钵走进校园,教孩子们握擂杵、辨食材,“擂茶要擂得细,日子要过得实”,他的话语里,是对技艺的坚守,更是对生活的热忱。这道从汉魏“药饮”演变而来的美食,早已成为客家人串联亲情、凝聚邻里的纽带,是迁徙岁月中不曾磨灭的味觉乡愁。
■熏鸡沉香
循着淡淡的熏香走进大吉山镇田背村,省级非遗美食客家熏鸡的滋味便在鼻尖萦绕。相传,这道美食发源于明朝末年,客家人为了让鸡肉耐储存,偶然发现米糠熏烤的方法,既锁住了鸡的鲜味,又添了独特米香,从此成为节庆祭祀、招待宾客的珍品。
李金桥家的晒场上,挂满了待熏的土鸡。作为熏鸡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,他始终遵循古法:将家养土鸡处理干净,用盐、料酒、八角等秘制香料均匀涂抹,悬挂在通风处风干一天,让风味慢慢渗透。熏制时,农家大锅底铺一层米糠,上架竹板,将腌好的鸡悬挂其上,柴火慢燃,青烟袅袅。“火太旺会焦,太弱没味,得盯着火候,随时调整薪柴”,李金桥守在灶台旁,目光专注地看着烟雾漫过鸡身,原本光洁的鸡皮渐渐染上诱人的金红。
出炉后淋上少许香油,轻轻撕下一块鸡肉,肉质鲜嫩酥软,米香与肉香在舌尖交织,带着烟火的温度与时光的厚重。每逢春节、中秋等重大节日,大吉山的客家人总会端上一只熏鸡祭祀先祖,这道在物质匮乏岁月中诞生的美食,如今成了团圆的象征。一口熏鸡,尝的是鲜醇滋味,品的是先辈们在困顿中依然热爱生活的倔强与智慧。
■米香流转
全南人的餐桌上,米制品总能玩出百般花样。市级非遗美食全南磨斋,便是客家主妇们的拿手好戏。磨斋又称推浆糍,色泽金黄,爽牙劲道,带着植物碱的独特浓香。制作时,先将淘洗干净的粳米放入黄柴烧成的“灰水”中浸泡一夜,让米粒充分吸收草木的清香;再磨成细腻米浆,可加入少许槐花着色,入锅小火慢熬成粘糊状,趁热揉搓成圆球或长条,切块后上蒸笼大火蒸透即可。
磨斋的吃法堪称“一食多味”:蒸软切片,蘸着葱花辣椒水,鲜辣爽口;切成薄片,与青菜、蒜末同炒,香气四溢;或加入调料与青菜煮成“斋汤”,暖身暖胃。“以前粮食少,磨斋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,现在日子好了,闲时就做来解馋,也让外地客人尝尝咱客家美食的味道”,卖磨斋的阿婆一边打包,一边笑着说。这道纯手工制作的小吃,藏着客家人因地制宜的生活智慧,也盛满了寻常日子的满足与惬意。
县级非遗美食腊子(又称烫皮),则是全南人记忆里的“茶食担当”。天未亮,客家主妇们便忙着将黄柴烧成灰,沉淀出带着草木清香的碱水,再将新碾的籼米浸泡其中,加入槐花着色,待米粒吸饱水分,便倒入磨盘磨成米浆。磨浆时,可根据口味掺入大蒜、辣椒、芝麻等调料,让风味更丰富。
大火烧开后,将米浆倒入铺着纱布的簸箩中,一分钟便能蒸熟,揭开纱布,一张薄如蝉翼、黄亮通透的腊子便成了。刚出锅的腊子可直接食用,也能卷上土豆丝、胡萝卜丝、花生豆,脆嫩弹牙;晒干后,用细沙爆炒或热油煎炸,又香又脆,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。“做腊子要细心,揭皮要巧劲,不然就破了”,奶奶辈的人传授技艺时,总不忘叮嘱。这道承载着童年记忆的美食,如今依然是全南人招待客人、回赠亲友的佳品,每一口都藏着手工的温度与乡愁的滋味。
从擂茶的甘醇到熏鸡的醇厚,从磨斋的劲道到腊子的香脆,全南的客家非遗美食,是舌尖上的味道,更是客家人世代相传的生活哲学——在迁徙中坚守,在困顿中创新,在平凡中绽放,用最朴素的食材、最传统的技艺,演绎着劳动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与眷恋。这份味道,是乡愁,是传承,更是藏在烟火人间的温暖与力量,在岁月长河中,散发着迷人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