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阳老城区,省人民大会堂的位置,在九十年代是省政府负责接待的“八角岩饭店”,饭店大院里开过贵州第一家茶楼。
茶楼叫天宝祥,是两个台湾人从阿里山带过来的茶,与贵阳商人合作在贵阳城里开了风气之先。那时候贵州还没有"茶楼"这个说法,本地人喝茶,是搪瓷缸子泡的绿茶,盖碗都少见。天宝祥一开,乌龙茶的香气从八角岩饭店飘出来,贵阳人才知道——原来茶还有别的喝法。
三十多年过去,茶楼早就拆了。天宝祥这块牌子,却从一间茶楼,长成了横跨云贵的茶产业版图。掌舵的人,姓林,圈里人都叫他台湾林老师。
从卖茶到种茶:三十年走了三步
林老师在大陆的茶路,是典型的"贸—工—农"倒推路径。
九十年代做茶楼,是卖台湾茶加上全国各地收来的好茶,摆在茶楼里。那时候生意好做,贵阳市场空白,只要茶好,不愁没人买。
但林老师心里不踏实。"卖别人的茶,品质永远捏在别人手里。"

2000年初,他带着团队扎进云南大理漾濞县,在海拔两千四百米的地方,买了三千多亩地,建起了天宝祥在大陆的第一个自有茶厂。站在茶厂门口,可以看见整个苍山后山的云卷云舒。
云南基地一做就是十几年。2015年,他又带着技术和资本回到贵州,在黔西南兴仁市巴铃镇拿下五千亩茶园,建起了第二个基地。北纬25度黄金产茶带,低纬度、高海拔、寡日照——这是贵州茶最金贵的自然禀赋。
如今天宝祥在全国有两大生产基地:云南大理、贵州兴仁。从种植到加工,从工艺研发到成品出厂,全链条自己掌控。兴仁基地春茶开采的时候,制茶车间一天能加工一吨成品茶,晒青、萎凋、杀青、揉捻、烘干、焙火,传统工序一道不少。
"我们可能是全国唯一一家六大茶类都自己做的企业。"林老师的合作伙伴,贵州茶人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——绿茶、红茶、乌龙茶、黄茶、白茶、普洱,六大茶类,从原料到工艺,全在自己的生产体系里完成。连贵州几乎绝迹的海马宫黄茶工艺,他们都专门研究过。
一个生态主义者的偏执
在大理漾濞,林老师买下了三千多亩地——四面环山,中间是一片沼泽地。一般人拿到这样的地形可能会头疼,但他有自己的逻辑:用挖机把沼泽里的淤泥挖起来,当作肥料施在山上;沼泽挖深了,就成了湖。最后形成的格局是:四面环山,中间三个小湖,有山有水,生态链自成闭环。
"有萤火虫的地方,一定是生态最好的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背后是一套近乎偏执的生态理念。
他对"生态"的定义很苛刻——不是挂个有机认证的牌子就算数,而是生物多样性、生物链的完整性。秋天采完茶,他的茶园里草长得比茶还高。竹节虫、萤火虫,这些在大多数茶园里已经绝迹的小生命,在他的茶园里是"常住居民"。
这种生态观也决定了他的一个重要选择:不做茶旅。
"茶旅和做茶产业,不是一个逻辑。"他说得很直白。如果为了茶旅的流量去搞民宿、搞餐饮,钱是挣到了,但做茶的初心就丢了。"我的企业是一个有基因的企业——用最好的生态、最好的品种,出最好的茶;用最好的工艺,出最好的茶。"

三层产品结构:高端立地位,大众赚利润
聊到产品,王老师的思路异常清晰。他把茶生意分成三个赛道:
第一个赛道是名优茶——他可以做到最顶级。"你拿贵州的任何一家,或者省外的任何一家企业来比,我都可以。"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吹嘘的意思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同价位的茶,他敢说自己的比别人高一个等级。
但名优茶量太小,撑不起一个规模化大产业。他做高端茶,更多是为了"江湖地位"。
第二个赛道是大宗茶贸易——价位在150到400元之间的大众口粮茶。这才是他真正的利润来源。"我真正的市场是在大宗茶这个价位,也就是口粮茶这个价位。这个才是我现在主要做的。"
第三个赛道是原料茶——给新式茶饮品牌做原料,包括抹茶。这部分量大,但利润率薄。
"任何一个企业,不可能三个方面都做到。"他很清楚自己的边界,"不可能说,我能做二十块钱一斤的原料茶,同时也能做到一千块钱一斤的名优茶。"
但天宝祥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:产业整合能力。如果接到大订单,自己的产能不够,可以调动贵州本地信得过的茶企一起做——从茶青品质到工艺标准,他来把关。
这种整合能力,来自他在这个行业里沉了二十几年的积累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"你不在产业的链条里,你需要的是我们这样深入到产业里的。"
从茶空间到合伙人联盟:搭平台,让年轻人上
如果只是做茶,王老师的版图可能还没这么大。
"未来一定要有更多年轻人参与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紧迫感。
他甚至推出了一个"合伙人联盟"计划——如果你在某个赛道有想法、有能力,但缺供应链、缺产业经验、缺场地,那就可以加入他的联盟。他把后端扛下来:供应链、产业资源、场地、品控;年轻人在前端冲:做产品、做自媒体、做宣传、做销售。
"我们在商业上曾有一些经验,我准备把这些经验放在后端,即供应链和产业端,这是现在年轻人可能缺乏意识的。"
这种"后端托底、前端放活"的模式,像极了他做茶园的逻辑——先把生态链建好,自然会有生命生长出来。
工艺是良心,省一道都不行
天宝祥最在意的,是工艺。
"一片新鲜茶叶,又苦又涩,根本没法入口。经过加工,变成又香又甜的一杯茶——逻辑就这么简单:工艺好,苦涩物质就能完全转换;工艺不好,卡在某个环节,化不掉的苦和涩就留下来了。"
他举了一个例子:日光萎凋。
茶叶下树后的第一道“日光萎凋”工序,很多茶厂觉得无所谓,省了就省了,直接进室内萎凋。但在王老师看来,这道工序省不得。"苦涩的物质就像茶叶里面包满了火药,日光萎凋是第一道工序,先要把它点燃。阳光里有各种射线,刺激茶叶里的元素发生反应"
这番话,他跟很多人说过。听得懂的人,一拍大腿;听不懂的人,觉得他太较真。
较真的地方还有很多。做乌龙茶严格按传统工艺走,摇青、静置、再摇青、再静置,反复好几轮,不到火候不杀青。"现在很多企业把关键环节省掉了,在他们看来不关键,这还是个理念问题。"
他形容茶叶在杀青时的香气——"那世界上所有的香水都比不上"。无数茶人想把那种香提取出来做成香水,都失败了。"太特别了,太迷人了。"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好茶的标准:口齿生津,不锁喉
聊到怎么判断一杯茶好不好,王老师的观点跟市面上很多"大师"不一样。
"很多人觉得一万块钱一斤的茶就是好茶,五十块钱一斤的就不好。我很反对这种观点。不要去管价格,适口者珍!只要你喝到口中的感觉好,口齿生津,回甘甜,不锁喉——这就是好茶。"
简单,朴素,像他这个人。
做了三十年茶,从贵州第一家茶楼开到两大基地横跨云贵,从卖台湾茶到自己种六大茶类,天宝祥的茶人们身上有种老派茶人的气质——不凑热闹,不赶风口,守着自己的茶园和车间,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抠。
贵州这些年茶产业发展很快,七百多万亩茶园稳居全国前列,"干净茶"的牌子也打出去了。天宝祥,像这片热闹产业里的一个安静角落——不怎么说话,但茶一摆出来,懂的人自然懂。
说到天宝祥制茶,王老师提出了“天地茶人”(天人感应,道法自然,传古通今,人茶合一)的理念,并总结如下:自古成事者,有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之说,做茶亦当如此。茶事之天时,当以遵循四时、节气之变化,通阴阳五行,使春生、夏养、秋成、冬藏。大道至简,变而不离其衷。于运
化中求其法,重在得天之感通,人之应合。故此,以敬畏之心顺天道而为,乃一切茶事之总纲。地利者,种茶之土壤、海拔、环境等皆可称为地之利。当细别其中奥妙,因地制宜,顺应自然,道法自然。切忌抱急功尽利之思想,行舍本逐末之事。茶事之人和,乃茶与人之应合,当视茶为活物,一枝一叶皆有生命。制茶需传承古法,融古通今。今方古法,要辩其优劣,得其精髓。天下无不变之法,当下之境况与昨日明天不同,日日不同又岂有完全相同之法?惟规律下之细微
变化,需人与茶之感召应合,随时应变。万变之法方是常法,所以谓之:人茶合一。
那天下午的茶喝了很久。窗外是贵阳的阴天,室内是乌龙的香气。王老师说起云南苍山后山的基地,说起兴仁夏天的制茶车间,说起海马宫黄茶快要失传的闷黄工艺——说来说去,说的都是茶。
有人问他,你在茶圈里是什么角色?
他想了想,说:就是茶。